金山公司訴周鴻祎再次勝訴

時間:2013-09-12 來源:新京報 作者:楊大民 瀏覽: 打印 字號:T|T

金山公司訴周鴻祎再次勝訴


——法院重申網絡言論自由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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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月,在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訴360公司董事長周鴻祎的不實微博言論侵犯其名譽權案件中,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院二審判決,駁回一審判決,周鴻祎敗訴。
??????? 這是繼2011年,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周鴻對金山系公司之一——金山安全有限公司構成名譽侵權之后,金山公司取得的第二次勝訴。北京市兩家中級人民法院以兩份判決書,在這兩個案例中明示了微博批評、評價他人自由的界限。
??????? 2010年,360公司董事長周鴻在自己微博上用不實言辭對金山公司進行攻擊,北京金山安全有限公司委托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楊大民律師,對周鴻提起名譽權訴訟。2011年,北京一中院二審最終認定被告周鴻構成名譽侵權,并判決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同時賠償經濟損失5萬元。這是微博作為新興社交網絡媒體以來因微博言論引發的首起侵權案件,故被稱為“微博第一案”。2011年,該案被《南方周末》評為年度“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
????????2013年,作為金山系的核心企業,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作為原告以周鴻的不實微博言論侵犯其名譽權為由,再次聘請京都律所楊大民律師代理二審訴訟。在一審判決駁回原告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訴訟請求的背景下,代理律師全面、客觀分析案情,對涉案微博是否構成名譽侵權進行了充分論證,最后得出結論,認為周鴻在其新浪、搜狐、網易微博上發表的七條微博內容,指控金山公司“做偽證”、“借刀殺人”、“算計”微點公司等表述構成侵權。
案情簡介
20122月,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下簡稱“金山公司”)在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起訴,稱周鴻(360公司懂事長)從2010526日開始,在期新浪、網易、搜狐微博中相繼發布“揭開金山公司畫皮”的系列信息,捏造并散布虛假事實,宣傳金山公司在“微點冤獄案”中做偽證等,惡意詆毀金山公司名譽。要求周鴻刪除微博這些相關信息,并且在新浪、搜狐、網易、人民網、金山公司五家網站首頁顯著的位置,以顯著的方式發表道歉聲明,時間連續90天,賠償金山公司損失50萬元。
周鴻稱,他在微博的全部言論,均有事實依據。在發微薄發表言論完全是合法的行為,是行使憲法賦予的權利。發表的內容屬實,是履行公民監督、批評指責的正當行為,不構成對北京金山公司名譽權的侵害。
一審法院于201212月判決駁回原告金山軟件有限公司的全部訴訟請求。原告向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上訴,請求撤銷原判。
2013 722日,北京二中院經過多次開庭審理,對此案作出終審判決:撤銷一審判決;確認周鴻涉案七條微博言論構成對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的名譽侵權,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周鴻停止侵權,并刪除其在新浪、網易、搜狐微博中的相關微博文章;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周鴻在其新浪微博、網易微博、搜狐微博首頁發表致歉聲明,向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持續時間為連續7天(聲明內容需經法院核準,如周鴻拒不履行該義務,法院將在全國公開發行的媒體上公布本判決的主要內容,費用由周鴻負擔);周鴻賠償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經濟損失5萬元。


一審判決理由

一審法院分析了《憲法》中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利與私法中民事主體言論自由的關系。《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言論自由于憲法含義上乃賦予公民的不受國家公權力干涉、限制或制裁的自由。然而,依舉重以明輕之法理,民事主體于私法含義上亦當然應當具有言論自由,且該等自由無須私法之確認即可存在,即法理未行限制或禁止之處即為自由。言論自由于司法上以不侵害他人受法律保護的權利為必要之界限。

一審法院進而論述,在我國的目前階段,微博等自媒體刑事提供了自由發表言論的廣闊空間,普通公眾向全社會進行表達的愿望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支持;在這一背景下,民事私法亦應更為加強對言論自由的保護,以免人為地在社會發展的道路上設置障礙。

一審法院否認了周鴻身份的特殊性,需課以常人之注意義務。雖然新浪微博加“V”認證可以表明周鴻是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公眾人物;但是,周鴻并非公職人員、中立社會組織人員或者資深學者,社會公眾不會相信其言論具有謹慎中立的性質;同時,周鴻也并非法律專業的專業人士,社會公眾也不應要求其用語符合法律專業的嚴格定義。因為周鴻是軟件企業的管理者,其管理的企業和金山公司具有競爭關系,在此情況下,具有一般常識和對相關領域有所了解的公眾,對于周鴻發表的關于與其競爭企業的言論,自會進行甄別取舍,而非盡而信之。
一審法院進而分析了原告提出了21條相關微博,并對此逐條進行了分析。在大部分稱金山公司在“微點案”中“做偽證”的微博問題上,法院認為周鴻并非法律專業的專業人士,在日常用于意義上將北京金山公司此等違背職業操守的行為稱之為“做偽證”,并無不當之處。
為此,一審法院判決,本案所涉的全部博文均未侵犯北京金山公司的名譽權,對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予以駁回。


二審判決

原告金山公司在法定上訴期限內向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訴,請求撤銷原判。上述中將請求確認侵權的微博數量集中到了七條。理由是:一、涉案七條微博內容明顯失實,構成對金山公司名譽權的侵犯。從微博內容上看,周鴻所述“借刀殺人”、“搞陰謀”等表述,沒有事實依據,明顯構成誹謗;二、原判認為金山公司的行為屬于“作偽證”范疇,沒有法律依據,周鴻在此基礎上進行失實、誹謗性的公開宣揚構成侵權。金山公司就北京市公安局提供的失實說明蓋章固然不妥,但以主觀色彩鮮明,并以“日常用語意義”或“口頭表達習慣”進行免責亦缺乏法律依據。

北京市二中院認為,名譽,是指社會公眾對自然人或法人的綜合評價。名譽權是指公民或法人依賴自己的名譽參與社會生活、社會競爭的權利,其內容是公民或法人享有(支配)自己的名譽,不受他人妨礙。

法院從三個方面進行了論證。是否構成侵害名譽權的責任,應當根據受害人確有名譽被損害的事實、行為人行為違法、違法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有因果關系、行為人主觀上有過錯來認定。

第一,法院認定周鴻發表的七條微博的行為損害了北京金山公司的名譽。法院認為,對于企業法人來講,良好的聲譽是獲得投資者及客戶青睞的重要因素。對法人名譽的侵害,在后果上體現為法人的社會評價降低,并最終因此直接導致法人的財產權益受損。縱觀涉案七條微博,均與“微點案”直接相關,其核心內容是周鴻指責金山公司在“微點案”中“作偽證”,以及就金山公司“作偽證”的目的、動機、后果所作的分析和論述。涉案七條微博雖然在周鴻個人微博上發布,但周鴻在業界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其言論影響大、范圍廣,受眾較多,所發言論業經轉發、評論,為不特定的人所知悉,足以造成社會公眾對北京金山公司的聲譽、信譽產生懷疑,造成北京金山公司的社會評價隨之江都,從而導致其名譽受損。

第二,周鴻的言論不同程度存在缺乏事實依據,具有侮辱、貶損金山公司名譽的情節,超越了正常輿論監督、批評的限度,其言論不應受到言論自由的保護。周鴻所稱其涉案微博內容是真實的且系行使言論自由權利的抗辯不能成立,不能阻卻其行為的違法性。

法院闡述,言論包括事實陳述和意見表達,事實陳述是指現在或過去的具體歷程或狀態,具有可以驗證其為真偽之性質。相對于事實的概念,可以泛稱為意見。意見表達是指行為人表示自己的見解或立場,無論是純粹的價值判斷或單純的意見表述,均無真偽之別。判斷某種言論是否侵害名譽權,對于事實陳述,行為人需舉證證明其所言為真實,或經合理查證,有相當理由確信所言為真實的。對于意見表達,觀點正確與否并非法律評價的范圍,但言語上不得存在侮辱他人的情形。
第三,周鴻發表涉案七條微博的違法行為與北京金山公司的名譽損害后果之間具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第四,周鴻具有主觀過錯。

因此,二審法院認為原判有誤,應予改判。周鴻在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停止侵權,刪除涉案微博。在新浪微博、網易微博、搜狐微博首頁發表致歉聲明,連續七天。并賠償經濟損失五萬元。



本案焦點及律師述評

本案值得關注的法律點,也是一審、二審對周鴻微博言論是否侵權作出截然相反判斷的焦點所在:
1、關于周鴻的身份與周鴻義務的認定,代理人認為一審的認定不符合事實和情理,也與生效判決認定相悖,應當糾正。
一審判決認定周鴻雖然新浪微博加“V”,但其“并非公職人員、中立社會組織人員或者資深學者”,故“對于周鴻在其微博上發表言論的行為,本院無理由課以高于常人之注意義務。”
但根據前述“微博第一案”的生效民事判決,兩審均認定了周鴻身份的特殊性及不同于普通公民的謹慎注意義務。二審明確肯定了一審對周鴻注意義務認定的正確性,并認為“其作為一個自稱的‘網絡老兵’,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深悉網絡傳播之快之廣,更應當謹慎自己的言行。”“微博第一案”一審判決對周鴻注意義務的表述,明確認定“應注意周鴻的特殊或者雙重身份。周鴻是一個公民、但并非普通公民……作為現實社會中的重要人物,投射在微博領域也是重要的層級,擁有眾多的粉絲,更多的話語權,理應承擔更多的責任,對于微博上的個人言行及其后果有更為自覺的認識,注意克服自己對于競爭對手主觀臆斷、意圖惡意打壓的內在沖動,更加自覺地對自己的言論予以克制,避免因不實或不公正客觀的言論構成對競爭對手的詆毀,進而損害其商譽。故對于周鴻微博言論自由的限制和注意義務的要求要適當高于普通網民或消費者,在判斷其微博言論是否構成侵犯名譽權時,應采用事實基本或大致屬實,未使用侮辱、誹謗言論,評論大致公正合理,不以惡意損害對方名譽為唯一目的的較高判斷標準,并考慮是否涉及公共利益的免責事項。”
本案二審改判雖未重點論及周鴻身份與言論表達的限制義務,但判決主文明確指出周鴻被控微博用詞,系其主觀推測,該分析和評論缺乏事實依據,考慮到周鴻所在公司與北京金山公司之間的競爭關系,不能認為其作為善意、真誠的批評。綜觀周鴻微博言論之語言環境,其被控微博言辭使用明顯具有侮辱、貶損性質,超越了正當評論的限度,具有明顯的詆毀性質。
2、金山公司等數家網絡公司依北京市公安局網監處指令,在網監處提供的病毒疫情報告上蓋章,能否稱之“做偽證”。
2005年,金山公司與其他數家網絡公司在北京市公安局網監處負責人的指令下,在網監處提供的病毒疫情報告上蓋章。周鴻據此將該行為定性為“做偽證”。楊大民律師認為,將一個明確包含“以陷害他人為目的而為不法行為”的用詞來定性,不是像一審判決所說的“并無不當之處”,而是失實。如果行為人在此基礎上借題發揮,說是有意陷害,是“借刀殺人”、“搞陰謀”、“打如意算盤”、“算計”微點,則是明顯失實,構成誹謗。
二審法院完全采納了代理律師的觀點,并認為:“監督或指摘亦應有度,應當通過真誠、善意的批評促其改過自新。若為善意,縱使言辭激烈仍不為過;若借機詆毀,肆意侮辱,則逾越了言論自由的邊界……其言論不應受到言論自由的保護。周鴻所稱其涉案微博內容是真實的且系行使言論自由權利的抗辯不能成立,不能阻卻其行為的違法性。
本案二審改判,同“微博第一案”一樣,彰顯了法院對微博言論底線的堅持。正如代理人在代理意見中所闡述的,微博固然是一種新事物,是社會進步的體現,是公民社會言論自由程度的溫度計,無論怎么形容其創新和劃時代意義,都不為過。政府和社會應像看待新生兒一樣呵護微博呈現出來的活力,俯身關注其在輿論監督、開啟民智方面的積極、進步作用。但同樣,微博也有規則,微博這塊自留地,也有底線和原則。
微博言論的行使不應侵犯到他人的合法利益,吸引眼球不能以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犧牲他人的合法權益為代,這一點,也應當成為社會的共識。法院作為維護法律尊嚴的圣地,應當堅決抵制當事人利用網絡自媒體進行名譽侵權、商業詆毀等不正當的“微博營銷”行為,為切實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凈化網絡和微博環境,營造文明網絡新風尚起到良好的案例警示和引導示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