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伏——進退兩難中,以簡制繁的勝訴之路

時間:2014-07-02 來源:新京報 作者:唐利君、任視宇等 瀏覽: 打印 字號:T|T
股東會是公司的最高權力機構,具有對公司經營和決策的最高決定權。股東按照出資比例或人數行使表決權,形成股東會決議,即公司的意志。由于股東不同的表決權行使形式及不同表決內容所需的表決權比例會直接影響到股東的切身利益,為此,決定公司經營決策權的公司章程成為公司股東間利益相互博弈的必爭之地。

2013年末,我們代理的南山集團(化名)和南山1號公司(化名)遭北海公司(化名)起訴的股東會決議撤銷糾紛及股權轉讓合同糾紛兩案件以南山集團及南山1號公司勝訴而告終。上述兩案件的訴訟過程只是股東間對抗的外在表象,而蟄伏在這個外在表象下的對弈布局應為企業的經營者所借鑒。


交易之初


2010年初南山集團拿下“地標大廈”的開發項目,并組建項目公司南山1號公司,因南山集團自有資金不足以滿足開發項目的需求,其協商與北海公司合作開發。洽談之初雙方合作融洽,根據雙方投資的比例,北海公司以注資1個億為對價獲得項目開發公司南山1號公司20%的股權。本以為一切順利的南山集團基于雙方的洽談內容在尚未簽訂合作協議的情況下向項目當地政府繳納了拆遷保證金及土地使用權出讓金等各項費用。


爭經營權 暗藏風險


可是隨著項目開發的臨近,北海公司突然變更合作條件,提出以注資8000萬為對價要求南山集團轉讓南山1號公司30%的股權。項目開發迫在眉睫,短期之內又無法籌措項目開發資金,面對北海公司趁人之危的漫天要價,南山集團進退兩難。經過雙方討價還價的多次談判,北海公司表示可以按原先商定的條件合作,但同時附加了兩項苛刻的條件。第一、北海公司要求共同執掌項目公司南山1號公司的經營權。在公司董事會成員中派駐自己選定的人員,并要求公司的監事由其選派的人員擔當,且公司重大經營決策必須要經過北海公司的首肯,否則不得實行。第二、北海公司要求享有任意撤資的權利,且如果北海公司決定撤資,則南山集團應以原價格收購北海公司的股權,同時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金融機構同期貸款利率的4倍計算向其支付利息損失。
對北海公司來說,這是一項進退均有利可圖的布局,而對南山集團來說卻是風險重重。
第一、如果接受北海公司共同執掌項目公司經營權的要求,則南山1號公司的運營必將為北海公司牽制而處處掣肘。作為項目開發主力的南山集團根本無法根據自身的實力安排而制定及變更開發計劃,南山集團自身的利益將無法得到保障。
第二、如果接受北海公司共同執掌項目公司經營權的要求,當后續項目開發再次遇到資金困難,需追加投資時,融資方式很可能因公司的重大決策需北海公司首肯而受到北海公司限制,屆時,北海公司又得以再次趁人之危,挾勢要價,通過增加投資等手段一步步掠走更多南山1號公司的股權,甚至最終完全控制南山1號公司,將南山集團的預期收益化為烏有。屆時,南山集團已就該項目傾盡所有,如果屆時南山集團不答應北海公司的條件,其損失將無法彌補。
第三、究其本質,北海公司任意撤資的要求是一種保本投資,如果接受北海公司任意撤資的條件,當項目開發順利,收入可觀時,北海公司自然會在收益中分一杯羹;但是如果項目開發出現困難,投資幾近失敗的情況下,北海公司則可以通過撤資而保障其資金安全。如此合作,南山集團將獨自承擔經營風險。

經過南山集團與北海公司的多輪談判,采用一一圍堵的方式對北海公司提出的兩項各自獨立的合作條件及其所衍生出的種種風險加以避免幾乎沒有可能,北海公司根本不同意南山集團對其合作條件進行限制。如何在保證雙方成功合作的同時規避上述風險?這似乎成了橫在南山集團和南山1號公司面前難以跨越的墻垣。


精心布局 埋設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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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經過對我國法律法規的細致研究,并結合長期的從業經驗,要想解決這個難題,首先要先簡化交易條件,即將北海公司所提出的各自獨立的條件和風險引至一個關節點,并針對這個關節點擬定防范措施,正所謂一子落,全盤皆活,就是這個道理。針對這個思路,我們決定采用如下的方式完成雙方的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是按照北海公司的要求簽訂《股權轉讓協議》,在南山集團的堅持下,協議中對南山公司任意撤資的要求進行了一定的限制,即約定“對于南山1號公司的重大經營決策,如經合法召開的股東大會討論無法形成有效的股東會決議,則北海公司有權退股,并要求南山集團購買以1億元價值購買其20%股權”,同時約定“如北海公司因南山集團及南山1號公司違反本協議第12條的規定而選擇退股,則南山集團應按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金融機構同期貸款利率的4倍向北海公司支付股權轉讓款的利息
損失”。
合作的第二步是是按照北海公司的要求修訂南山1號公司的公司章程。在南山1號公司公司新章程中規定,“……但股東會對公司增加或者減少注冊資本、分立、合并、解散或者變更公司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對外擔保、對外貸款、對外投資、公司借款及資產買售等重大決議應當由全體股東一致表決通過。”同時規定“公司設董事會,成員為7人,南山集團推舉4名,北海公司推舉3名,由股東會選任。董事任期3年,任期后滿,可連選連任,董事在任期屆滿前,股東會不得無故解除其職務。董事會設董事長1人,由董事會選舉和罷免”,“公司設立監事1名,北海公司負責推薦,由股東會選任”。
對于北海公司來說,新章程中所做的上述規定,相當于是南山集團全盤接受了北海公司共掌公司經營權的要求。同時,因為新章程規定了公司重大決議須全體股東一致通過,所以,當公司經營不善時,北海公司完全可以通過召開股東大會提出不合理的公司重大決議議案,或者對南山集團合理的公司重大決議議案行使否決權的方式促成“經合法召開股東大會討論,無法形成有效的股東會決議”,進而滿足其撤資所附條件的輕易成就,達到任意撤資的目的。基于此,北海公司毫無障礙的同意了上述合作方案。
上述的合作模式及合作文件的內容對于南山集團以及南山1號公司來說,看似極度不利。但事實上,上述的約定并不僅是維護北海公司權益的武器,而是一把對雙方各有利弊的雙刃劍,通過這些約定內容,我們成功的把公司的經營權和北海公司的任意撤資權引至一個節點——股東會決議,而根據我國法律法規的規定,決定股東會決議方式及內容的是公司章程。因此,我們對避免南山集團在這次合作中全部風險的布局就蟄伏在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的字里行間。具體說來,我們在進行股權轉讓和章程修訂的過程中埋設了四道伏筆:
首先,在將股權轉讓給北海公司前,我們已經制定了南山1號公司的公司章程,并對其進行備案。在該章程中規定,股東會對公司增加或者減少注冊資本、分立、合并、解散或者變更公司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對外擔保、對外貸款、對外投資、公司借款及資產買售等重大決議應當由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通過。
其次,在修訂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時,我們僅就北海公司要求的更改內容進行約定,而故意對公司章程其它必備內容條款未做修訂。
再次,在我們在修訂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時,添加了一條看似無足輕重的附加條款,即“公司登記事項以公司登記機關核定的為準”。
最后,在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擬定后,作為南山1號公司實際經營人的南山集團,始終未對新章程進行備案。

上述四道伏筆中的任何一個從表面上看,都不能北海公司所提的兩項合作條件產生影響,也正是因此,求利心切的北海公司并未留意這些小瑕疵。但正是這些小瑕疵,最終導致了北海公司的如意算盤全盤落空。


針鋒相對


正如我們料想的一樣,在項目開發后期,南山1號公司再次遭遇資金短缺,開發陷入困境,南山集團提出以建成的樓盤作抵押向銀行貸款繼續進行開發。但北海公司不考慮整個集團的綜合利益,卻在南山1號公司公司生死攸關之際提出讓南山集團以2億的價格轉讓項目公司40%的股權,否則拒絕配合通過股東會決議以南山1號公司開發的樓盤作抵押向銀行貸款。如果以北海公司的報價再轉讓40%的股權,則南山集團將喪失“地標大廈”項目的大部分收益,而南山集團為項目開發已經投入所有資本,如果因為融資延遲而影響到項目開發的順利進行,南山集團將損失慘重。南山集團已退無可退,在萬般無奈下,經過公司管理層與我們研究,最終決定,召開股東會并強制作出決議,以南山1號公司的資產抵押貸款,繼續“地標大廈”項目開發。
北海公司遂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銷股東決議糾紛之訴之訴,主張南山1號公司股東會決議違反南山1號公司章程關于公司重大決議事項需經全體股東一致通過的規定,要求撤銷股東會抵押借款的決議。隨后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股權轉讓糾紛,主張公司抵押借款的重大決議事項無法形成有效的股東會決議,要求退股,并要求南山集團向其支付股權轉讓款及利息損失。

可以說,上述兩個案件中,撤銷股東會決議及退股付息并不是北海公司真實的目的,撤銷股東決議糾紛之訴是為了阻止南山1號公司順利融資,使其再次面臨資金緊張的局面,而股權轉讓糾紛之訴是為了使南山1號公司資金緊張的局面雪上加霜,最終逼迫南山集團答應北海公司向其轉讓部股權的無理要求。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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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公司的計劃算得上精明,但其忽略了一點——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的效力。如果新章程無效,則南山1號公司的股東會決議系根據公司原章程作出,而公司原章程規定,公司重大事項應當由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通過,基于此,北海公司提起的撤銷股東會決議糾紛之訴自然必敗無疑,相應的,因抵押借款的股東會決議合法有效,則北海公司撤資的條件未成就,北海公司提起的股權轉讓協議糾紛之訴也全無勝算。
就在北海公司敲打他如意算盤的時候,我們在修訂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時埋設的伏筆一點點的浮出水面。
首先,我們向法院提交南山1號公司的原章程,主張該章程系合法備案的章程,且制定程序完全合法,無任何瑕疵。基于該章程,抵押借款的股東會決議系經過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通過而做出,合法有效。
其次,我們對北海公司提交的新章程提出了兩點質疑:第一、北海公司所提交的章程中多處空白,對我國《公司法》所規定的公司章程必備事項未作約定,違反我國《公司法》所規定的章程必備事項的強行性規定。第二、根據《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的相關規定,公司章程修改未涉及登記事項的,應當將修改后的公司章程或者公司章程修正案送原公司登記機關備案。如章程修改后未登記備案,則工商行政部門應“責令限期登記”,逾期仍不登記的,應“處以一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的罰款”的處罰。該條法律規定雖然并未對未經備案的章程的效力狀態給出明確的答案,但從該條款的內容可知,我國法律對未經備案的章程所持態度是排斥甚至否定的。
最為關鍵的是,北海公司所提交的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本身亦明確規定“公司登記事項以公司登記機關核定的為準”。基于該條規定,如未登記備案,則章程條款無法核定,如條款無法核定,則章程內容無法作準,如內容無法作準,則章程無效。通過章程條款的設計,我們成功的在登記備案及章程效力間創設了一條難以攻破的環形邏輯鏈條,使登記備案成為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有效的必備條件。

法律有其固有的性質,其滯后性和不周延性決定了現實生活中會存在大量法律未明確的模糊地帶。這些模糊地帶在學理及司法實踐中均存在很大的爭議。正如上文中所提到的,上述四道伏筆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法影響北海公司所提的兩項合作條件,其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都無法單獨影響到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的效力,但如果這些瑕疵同時出現,結論就變得極具爭議。我們正是利用這些小瑕疵在司法實踐中所存在的爭議,通過邏輯順序的搭配整合,將對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效力的異議放大到最大,并通過適當的方法最終使人民法院認可了我方的主張。


案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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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長達兩年的時間,多次送交庭審委員會討論的訴訟程序,股東會決議糾紛之訴最終以人民法院作出北海公司所提供的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無效,南山1號公司股東會召集程序合法,股東會決議有效的判決內容落下帷幕。在公司經營權之爭中,北海公司首戰完敗!相繼的,因南山1號公司新章程被判定無效,北海公司心知其股權轉讓糾紛之訴將因股東會決議有效,退股條件未成就而必敗無疑,為挽回高額訴訟費用的損失,其最終選擇了撤訴。在任意撤資權之爭中,北海公司二戰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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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述兩案件與上一篇對弈布局中公司股東之間的對抗極具相似性,只不過這次,我們是站在大股東一邊,代表了不同的利益。而公司對風險防范的意識,也給我們的提前介入創造了良好的機會,使得兩案件的勝訴變為可能。我們作為南山集團和南山1號公司的代理人,看似是大股東成功擊敗小股東而輕松獲勝,但在法律的擂臺上,決定勝敗的永遠不是經濟實力的強弱、不是所占股權份額的多少以及勢力的大小,無意識的發展終會敗給精心的布局。